苏响目光呆滞没有反应,她的目光一直投在墙上的结婚照上。
陶大春说,我可以带你去香港。苏响仍然呆呆地没有反应。陶大春的手就落在了苏响的屁股上,苏响转过头对着陶大春笑了。陶大春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给苏响看。苏响不屑地轻声地说,你配不上我。
陶大春的笑容就一直僵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把手移开,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打转。最后他站起身来说,你的性格一点也没有变。
陈曼丽丽去了淞沪警备司令部监狱看陈淮安,陈淮安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像一只破旧的四面通风的箩筐一样。他是大律师,一向用嘴说话,可现在他的嘴唇被刀片割开了,分成了两半。他是笔杆子,写得一手好字,但是现在指甲被拔光了,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看到陈淮安的这副样子,陈曼丽丽随即耸动肩膀哭了。陈淮安却笑起来说,有什么好哭的。
陈曼丽丽说,你为什么不招?
陈淮安咬着牙说,死个人算什么?我就算死,也不会招的。陈曼丽丽睁着一双泪眼慢慢地后退着,退到门边的时候她转身快步地离开。她找到了陶大春的办公室咆哮,陶大春却顾自喝着茶,根本没有去理会陈曼丽丽。
陈曼丽丽说,你准备杀了他还是怎么?你还是他太太的同乡呢。陶大春仍然不理陈曼丽丽,他翻开一张报纸,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报纸新闻。
陈曼丽丽说,你就知道升官发财。陶大春这时候把报纸扔在了茶几上说,你是在念旧情吧?陈曼丽丽想了想说,是。陶大春说,你觉得我会念旧情吗?
陈曼丽丽说,你不会。陶大春说,错!只要他把他的那条线招出来,他还是我兄弟。我马上送他去法国,他可以买座庄园每天骑马种葡萄。陈曼丽丽说,你错了。你想要撬开他的嘴,比你当上将军还难。陶大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说,咬紧牙关说,你一定会当上将军夫人的,你等着。
陈曼丽丽离开陶大春办公室的时候,陶大春拨通了苏响家的电话。陶大春说,你应该让他见一下孩子,他太想念你们了。
苏响选择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去了西郊的淞沪警备司令部,黄杨木开车送苏响和陈东一起去。那天苏响化了一个淡妆,穿上了一袭新做的阴丹士旗袍。在车上,她一直都紧紧地抱着陈东,仿佛陈东是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黄杨木表情平静地开车,他从一名少年成长为一名小伙子了。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在苏响抱着陈东下车的那一刻,黄杨木为他们打开了车门。黄杨木的手一直搭在手门上说,平静地说,你最好不要去看他。苏响迟疑了一下,没有理会黄杨木,而是抱着陈东一步步走向了监狱的大门。
苏响去找陶大春,但是陶大春手下的一位少尉记录员却说陶大春去市里办事了。苏响又按程序要求接见陈淮安,少尉记录员说陶大春有关照,如果一个叫苏响的女人要求接见,可以见。其他人一律不见。
苏响说,我就是苏响。那天陈淮安正在被执行水刑。两名汉子不停地给陈淮安灌水,这让陈淮安觉得自己快被淹死了,强烈的窒息感让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洞穴。他在洞穴里手舞足蹈,洞穴的顶部亮着白亮的光芒。当他的头被人从水里拉起时,他的鼻涕一下子全喷出来了。陈淮安是律师,知道这种呛人的水刑导致的结果是肺、胃、气管、支气管大量进水,大小便会失禁。比起之前的割唇和拔手指甲,那些都只能算是小儿科了。这时候陈淮安十分渴求一颗子弹,他想起了他在他的上线马头熊面前举起手宣誓的时候,他就说过时刻准备着为胜利而牺牲。现在这个时刻就快到了。
陈淮安再一次被按入水中。他并没有死,而是被湿淋淋地推到了窗前。透过狭小的窗子口,他看到了苏响就站在院子里的一堆阳光下,怀中抱着他的儿子陈东。苏响被一群特工们拉着,他们推搡着苏响,然后和苏响一起拍照留影。他们甚至让陈东在地上爬,陈东被吓得哇哇大叫。然后特工们把陈东在地上一把拎了起来,让他挨个叫他们爸爸。陈淮安的心像被割下了一瓣似的疼痛起来,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十分实际的问题,他可以死,苏响和陈东怎么办?他们是被人欺侮一辈子?还是陪着他一起死?
陈淮安的信念就是在那一刻动摇的。他突然想到他应该远离中国,他完全有能力带着苏响和陈东去美国或法国,他仍然可以当律师,长大后的陈东也可以当一个医生或是律师。他为什么要在这儿受那么巨大的痛苦?而与此同事,在一个隐秘的爬满爬山虎的窗口,陶大春一直在望着被特工们欺侮的苏响母子。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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