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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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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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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搁下怀里的一摞书,望望屋里,听听头上阁楼,问:“大姐走了?”

    “走了。”四姐头也不回地说。

    我想这倒很像大姐的个性,来去都不打声招呼。母亲在屋里骂:“六六你冲瘟去了,喊半天都不见人影,家里那么多事!”我走进屋里去,很亲热地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蹲在地上,在收拾床底下的瓶瓶罐罐杂物,像没听见一样。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瞟了我一眼,既怪异又冷漠,脸拉着,像在说:我就知道大丫头回家,没好事,你成天拉着她说些啥,以为我不晓得?

    我不管母亲的反应,问她二姐怎么样。

    母亲说,二姐的小孩拉肚子,害得她去烧香也没烧成。我知道母亲没有说实话,她过江一定是去办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我喝了杯白开水,就拿了搁在堂屋的那一摞书,上阁楼。阁楼里大姐在床上斜躺着,也像是到家不久,刚洗过脸,有几绺头发湿湿的。她看见我吃惊的样子,大笑起来,说:“要骗你太容易,一骗一个准。”

    “骗吧。”我没生气,在床边坐下来。

    大姐自己情绪一下倒打了个转:“哼,这个家,每个人都巴望我早点走。我知道我碍人眼,占人地,让人挤得慌。”

    她说就这两天走,但隔不了太长时间就会回来,永远回来,再也不在那个鬼山旮旯傻待了,绝对不干。

    那是个下午,应该是下午,我记不清楚。时间在那一天对我不存在,连我自己是否存在,我也不在意。我的头脑和心灵正落在喘不过气的快乐之中,在这以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楼下有人在叫大姐,大姐朝堂屋探了一下头,马上回到屋里,对我说,她得走。

    “你走了?”我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句。

    “出去一阵。放心,大姐今天还不会走。”她拍了拍我的脑袋,还以为我舍不得她。

    我走到小木廊上,见大姐和一个男子边说边笑出了院门,大姐是故意的,让家人和院子里的邻居们看。那个人有篮球运动员那么高,我想,这回大姐准又是爱上什么人,她会真像她说的那样,离开煤矿,要饭也要回到这个城市来。

    四姐上阁楼来,一脸不高兴,说:“你待在这里做啥?还不去把灶坑下的煤灰倒到江边去。”她肯定又在和德华闹矛盾,只好把气出在我身上。

    “那个人是哪个?”我问四姐。

    “哪个嘛,以前大姐一起下巫山的知青。”

    “她回来这些天是不是一直在找他?”

    “你啷个晓得?”

    “乱猜的。”我边说边下楼梯,心里佩服大姐,她还真找着他了。

    大姐说过他,两人是老相识,而且早就有点意思。那天大姐让我去找她的一个女同学,就是为了找他。这个男人的前妻,是半个日本人。刚解放那阵子一家人住在中学街。1953年,所有与中国人结婚的日本人都得离开,孩子不允许带走。两个公安人员来押解。日本女人不愿走,丈夫不肯放她走,三个女儿一个拉着日本女人的手,两个抱着她的脚。日本女人的眼泪如针线那么垂落不断。那是中学街这条街上有史以来,最让人看了鼻子痒喉咙哽的一个场面。

    哪怕日本母亲被赶回去了,一家子还得遭罪,每次运动一来,就得交代为什么要当“汉奸”,孩子在街上老挨人骂“日本崽”。那个高个男子,因为娶半日本血统的姑娘做老婆,跟人打了不少架,动了刀子,被送去劳教过。患难夫妻多年,70年代末,突然政府和日本友好了,有海外关系的人开始吃香,半日本血统的老婆身价高了起来,离他而去,只剩下离婚签字了。

    很晚,大姐回来。我说:“你和他倒是一对,离婚冠军。”

    “我小孩都已经一大堆,有哪个男人要喽?”

    大姐把话题转开,哼起一支四川小曲,她的声音甜润,宽厚,她说她根本不在乎男人,男人哪个是好东西?大姐一定是同时在耍几个男人,她不把自己置于进退维谷的境地,不会安心。

    2

    我睡得从未有过的沉,无法醒来,第二天很晚才起床。阁楼里没人,我奇怪自己第一个动作就是把镜子拿在手里,那的确不是我,全变了,尤其是我的眼睛:以往的惊恐,被一种沉静的色泽覆盖了,我看着,心里又快乐起来。我对镜子的迷恋是从这个上午开始的,一面小小的镜子,是我居住的世界,隔开了我不喜欢的一切,我走在里面,穿过雾气和雨水,我走走停停,打量着熟悉的人影,熟悉的房屋。

    水沟那条街上大人在打自家小孩,追着打。“你跑,你跑,看我不砍断你的狗蹄子!”天窗灌入男人粗声大气的谩骂。那个总是喜欢逃到城中心那边去的男孩又被逮住,套上铁链,饿三天四天,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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