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直到邬童投来的球被他击中,瞄准了投手丘上的那个身影,“砰”的一声,邬童倒下了,全场哗然,江狄才愣愣地抛下球棒,惊觉自己在有意无意间做的事情。
这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情况。投手投来的球被原路打回,这样的战术除了伤人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所以邬童完全没有防备,棒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右肩上,上次和白景队之战后刚刚养好的肩膀一阵剧痛,他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跪倒在地上。几乎是在同时,尹柯和班小松扔下护具,拔脚冲向投手丘。
场上的空气凝滞了。而在遥远的某处办公室里,秘书小王担忧地看到:总裁紧盯着电视屏幕,握着扶手的手指都发白了。
邬童还能打吗?
同时抵达投手丘的班小松和尹柯,从兄弟的脸上看出: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之前的受伤,他们从邬童脸上看到的都是倔强,而这一次,他们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赤裸裸的恐惧。
是的,邬童害怕了。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一下意味着什么,无论他有多不情愿,命运已经判决他不能走到比赛的最后了。在这种时候,涌上他心头的第一感觉就是害怕,不是害怕受伤或失败,而是害怕令那么多期待着的心失望。
于是他将从心底涌到眼睛里的恐惧用力压抑下去,在班小松和尹柯的搀扶下,努力站直,给了全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迎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解说员的声音激动无比:“邬童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了!比赛继续!”
此刻,班小松和尹柯的心里乱极了。从邬童的眼睛里,他们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们真想叫暂停,让比赛停下来,好好地看一看邬童的伤势,可情势已经不容许再有任何犹豫……
小熊队不可挽回地向失败滑去。尽管尹柯一次次做出准确判断,尽管班小松和二垒手焦耳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可邬童觉得,自己的肩膀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从一开始的疼痛,到被自己漠视之后转为麻木,仿佛是身体为了惩罚自己,变得越来越虚弱,视线发灰,几乎连尹柯躲在击球员身后发出的暗号都看不清了。
终于,一个全垒打之后,银鹰队反超了。
邬童的脸色煞白,尹柯的表情平静,班小松和其他的队员都牢牢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对被反超的比分视而不见。尹柯走近邬童,说:“没关系,才落后1分,我们还有一次进攻机会。”
他的冷静感染了邬童,接下来他又投出了两个好球。
下半局,最后一次进攻机会。
对许多人来说,时间好像突然间慢了下来。陆通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训练时,连棒球规则都搞不懂的样子;冯程程想起了最初训练时只有班小松认真投入,其他人都在玩手机的样子;尹柯想起了自己曾经不得不放弃棒球的时候;班小松想起了很多……
邬童是经过队医的简单包扎治疗之后上场的。他看了看场上已经成功上垒的尹柯和班小松,以及场边被三振出局的队友们,明白自己的这一棒意味着什么。他用熟悉的姿势握住球棒,满意地在银鹰队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恐惧。
江狄沉吟了许久,给投手发暗号。球飞来,棒挥出,清脆的声音将周遭的喧哗全部逼退。棒球飞向远远的天际,只是,没有邬童所期待的那样远。这样准确的击中,如果不是这受伤的肩膀,会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全垒打。可惜,球在所有人的狂奔中,轻轻地落入银鹰队外野手的手套里。
一切都结束了。
银鹰队欢呼雀跃!
小熊队失败了。
那么多的努力,那么久的等待,仍然在即将登顶的一刻功亏一篑,坠入失败之中。失败像静默的阴云,压抑着整个小熊队。突然,班小松在静默中起跑了。小熊队的十几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他孤单而执着的身影,在山呼海啸般献给银鹰队的欢呼声中,在银鹰队球员胜利的吼叫声中,逆流而上,穿过一垒、二垒、三垒,最终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本垒上。
所有人都哭了。
班小松推着单车出门,意外地发现栗梓正在马路对面等着他。这在从前是经常的事,他和栗梓结伴上学。表白之后,他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还失去了一个好友。
少年的惊喜只是在眼睛里。成长,总是发生在不经意之间。走过了一轮拼搏、希望和失望,总有些东西沉淀下来。班小松上前对栗梓说:“早。”
栗梓没有回答,悄悄地打量着这张从9岁起就已经熟悉的脸庞:下巴是从哪一天开始从圆变方?人中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细嫩的胡茬?还有他的眼神,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栗梓转身骑上单车,与班小松并排而行。班小松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学校?”
“明天就要正式放寒假了,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去棒球活动室把器材都收拾好。”
班小松侧脸看了看栗梓:“昨天我抽筋的时候,我看见你哭了。”
栗梓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着头说:“你看错了吧,是天太热,我出汗了。”
昨天是小寒——班小松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了。
班小松和栗梓来到棒球活动室,没想到邬童和尹柯早就在那儿了。他们看见班小松和栗梓,只是淡淡一笑,转头各忙各的事情。
尹柯一边将装棒球手套的箱子码在一起,一边说:“收好了,下学期还要用呢。下一季U18选拔赛,夏天又要开始了。”
班小松知道,尹柯这话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他特意转头看了看邬童,结果什么也看不出来。关于邬童去美国的事,与白景队之战后,他和尹柯本打算问个清楚,可后来紧接着出了邬童母亲去世的事、教练受伤真相的事,接着又是U18冠亚军赛,竟然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他清楚地记得,在邢家会所的屏风后面,他听见邬童和邢姗姗约定:一旦小熊队的联赛征程走完,他就立刻动身赴美。他再次感到邬童深不可测,怎么直到现在,他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难道他打算等到飞机起飞前的最后一刻,才把一切告诉自己和尹柯吗?小熊队和他们“三剑客”,对邬童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和邢姗姗一样,注定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吗?他突然觉得很愤怒。对,很愤怒。如果有些人不明白什么叫作友谊,他班小松今天就要让他明白。他怒气冲冲地从尹柯怀里抢了两只手套,又拿了一个棒球和一根球棒,走过去,对正在擦垒包的邬童居高临下地说:“走,打一局。”
“什么?”邬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班小松冲操场一偏头:“我和你,单挑,打一局。”
“有病。”邬童嗤了一声,把班小松硬塞进他怀里的手套扔开。
“受伤受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是压根儿就不是我的对手?”班小松出言挑衅。
邬童瞪着他,呼吸开始沉重,冷不丁拾起地上的手套:“走!”
操场上,邬童开始预备投球。班小松站在离他10米左右的位置上持棒等待,尹柯和栗梓紧张地站在一旁。
第一球,邬童投了个很温柔的直球,简直是瞄准班小松的球棒而来的。
班小松狠狠将球击向天际,对邬童叫:“就这点功夫,也能叫王牌投手?”
邬童有点生气了,第二球的时候没留情,一个快速指叉球,班小松差点没击中,打出的球距也近了很多。
邬童得意地冲班小松挑了挑眉。班小松却喊:“又是指叉球?是不是只有这一招?”
邬童沉默,沉着脸,一记螺旋球[20],充满了对班小松这个右打者的挑衅。果然,班小松的球棒与球轻微擦过,变成了一个滚地球。
“怎么样,服了吧!”邬童摘下投手手套,并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班小松了,还以为班小松是因U18失败而有情绪。
“不服,再来!”班小松捡起滚地球,狠狠扔向邬童,差点砸中他。这下邬童真的火了,冲班小松喊:“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啊!”
尹柯走上前,劝道:“小松,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
“投球!”班小松推开尹柯,对邬童吼道。
邬童拿起棒球,抬腿,用力,谁都看得出这将是一记赤裸裸的直球,毫无技巧,有的只是巨大的力量和怒气。
“嗖!”棒球破空而来,班小松扔下球棒,在尹柯扑过来之前,上前一步,用身体承受了这一球。
“小松!”栗梓尖叫一声,从场边跑过来。
班小松倒在草地上,胸口很疼,眼前发黑。他看见栗梓扑到他身上,满脸眼泪,想着这一次她总赖不掉了吧;又看到苍白着脸的邬童问:“你没事吧?这是发什么神经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还来得及对邬童说:“你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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