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面具脱落了半截。
露出的半张脸布满烧伤疤痕,但下颌的轮廓——
董京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那分明是父亲的下颌线!
可父亲董天青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怎会变成青龙会的爪牙?
董小宛在昏迷中抽搐。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董京的手臂,掐出血痕。
暗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棉花上。
董京抱起妹妹,闪身躲进暗壁凹处。
脚步声停在轮椅前。
“废物。”
是个女人的声音。
冷得像冰锥刺进骨髓。
一双绣着金线的红靴踏入血泊。靴尖缀着两枚银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声响。
董京屏住呼吸。
他从壁缝看见红靴主人弯腰,拔出了黑衣人脊椎上的金针。
“七星锁魂针?”女人轻笑,“董天青,你儿子比你狠。”
董京的血液瞬间冻结!
黑衣人真是父亲!
女人突然转头!
她的脸被红纱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像两滴凝固的松脂。
董京认得这双眼睛。
三年前的雪夜,“不归人”掳走妹妹时,他隔着血雾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出来吧,董公子。”女人指尖转着金针,“你父亲的针法,我很有兴趣。”
董京抱着妹妹走出阴影。
女人的目光落在董小宛脸上。
“摄魂大法第三重?”她突然拍手,“精彩!你妹妹居然撑到现在还没疯!”
董京的剑已出鞘三寸。
“解药。”
女人摇头:“摄魂大法没有解药,只有……”
她突然掀开红纱!
董京倒吸一口冷气!
女人的右脸美若天仙,左脸却布满青色鳞片!
“只有施术者死,咒才破。”她左脸的鳞片诡异地蠕动,“就像三年前,你母亲死时那样。”
董京的剑完全出鞘!
乌铁剑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女人却笑了。
她退后三步,突然拍打墙壁。
暗道顶部裂开,降下一张棋盘!
白玉棋盘上,黑子摆成青龙图案,白子排成北斗七星。
“你父亲最爱下棋。”女人拈起一枚黑子,“不如我们赌一局?”
“赌什么?”
“你赢,我告诉你‘不归人’的下落。”
“我输呢?”
女人指了指董小宛:“她的命。”
董京盯着棋盘。
北斗七星的排列,正是董家祖坟的方位!
这不是棋局,是风水阵!
女人落下一子。
黑子吃掉三颗白星。
董小宛突然惨叫!她的右臂浮现三道血痕,仿佛被无形之刃割伤!
董京的剑刺向棋盘!
女人袖中飞出一道红线,缠住剑锋。
线是头发编的。
女人的头发。
“你母亲的头发。”她轻笑,“当年她死时,我亲手割的。”
董京的内力爆发!
乌铁剑震碎红线,剑尖刺入棋盘!
白玉棋盘裂成两半!
黑子白子暴雨般飞溅!
女人突然跃起,红靴踢向董京咽喉!
靴尖银铃终于响了——
铃声像千万根针扎进耳膜!
董京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女人趁机抓起董小宛,跃向暗道深处!
“想救她,就来‘不归路’!”
董京强忍耳鸣追出三步,突然踩到异物。
是半枚白子。
白子裂开,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青龙七煞,北斗锁魂。破局之法,在汝掌心。」
董京摊开手掌。
掌纹中,那道被毒钥匙划出的黑痕,竟不知何时变成了北斗七星形状!
〇
(7)掌劫·骨笛·往生河
血在烧。
董京盯着掌心的北斗黑痕,那七颗星点正在发烫,像七颗烧红的铁钉钉进血肉。
暗道尽头传来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是粘稠的、缓慢的流动声,像无数条蛇在淤泥里游动。
董京撕下衣襟缠住手掌。布条刚碰到黑痕就冒出青烟,发出皮肉焦灼的臭味。
他拾起父亲的金针。
七根针,针尾的“董”字沾着血。父亲的血。
针尖对准掌心的天枢星位,董京突然犹豫了——
七星锁魂针本该救人,但若刺错穴位,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
水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出现微光,是磷火般的幽绿色,照出一条地下河。
河面漂浮着东西。
不是鱼,是人的手指!
上百根断指在暗河里沉浮,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滴着血。指甲上涂着不同颜色的蔻丹,仿佛来自不同女子。
董京的剑握得更紧。
河对岸立着块石碑,碑上三个血字:
「往生河」
碑下坐着个吹笛人。
他披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笛声呜咽如泣。
笛子是白骨做的。
人的臂骨。
笛声忽高忽低,河里的断指突然开始跳动,像被无形的手拨弄,排成箭头的形状,指向河流上游。
“渡河者,留下眼睛。”
吹笛人开口,声音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董京冷笑:“谁定的规矩?”
“往生河的规矩。”吹笛人抬起斗笠,露出没有五官的脸,“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他的脸像被熨斗烫平的蜡,只有三个黑洞——两个是鼻孔,一个是嘴。
董京的剑刺出!
乌铁剑穿透蓑衣,却像刺进空气——
吹笛人化作一群萤火虫散开,又在三丈外重组身形。
“留下眼睛,或者留下她。”
骨笛指向董京背后。
董京回头,看见妹妹不知何时站在暗河边,眼神空洞如傀儡。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正缓缓抬起,刀尖对准自己的左眼!
“小宛!”
董京扑过去,董小宛的匕首却突然转向,刺向他咽喉!
这一刀快得不像人类的速度!
董京侧身,匕首划破肩头,血溅在妹妹脸上。
血珠滑过她左脸的蜈蚣疤,疤痕突然蠕动起来,像活物般张开无数细小的口器,贪婪地舔舐鲜血!
吹笛人的笛声变得急促。
河水沸腾,断指聚合成一只巨手,抓向董京!
千钧一发之际,董京将金针刺入掌心天枢位!
剧痛!
黑血从针孔喷出,竟在空中凝成七颗血珠,排列成北斗形状!
血珠北斗炸开,光芒如烈日灼目!
巨手溃散,断指雨点般落回河里。
吹笛人惨叫,他的蓑衣燃烧起来,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这根本不是人,是一具套着人皮的骷髅!
董小宛突然跪倒,脸上的蜈蚣疤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新鲜的皮肉。
“哥...”
她眼神恢复清明,这是三年来第一次认出董京。
笛声停了。
往生河恢复死寂,对岸的石碑从中裂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台阶上布满青苔,每一阶都刻着字:
「不归路」
董京抱起虚弱的妹妹,踏上第一级台阶。
青苔下的字迹突然渗出血来:
「登阶者,万劫不复」
第二阶青苔剥落,露出森森头骨,颅顶全被掀开,像是被某种利器剜去了天灵盖。
董小宛突然颤抖:“我想起来了...这里是‘不归人’的...”
她的话被破空声打断!
三支青铜箭从高处射来,箭头上绑着正在燃烧的符纸!
董京挥剑格挡,箭上的符纸却突然自燃,化作三条火蛇缠住乌铁剑!
剑身瞬间烧得通红!
高处传来拍手声。
“好一个七星破煞!”
红靴女人坐在台阶尽头,手里把玩着一枚头骨酒杯。
“可惜你父亲当年,就没这个本事。”
她将酒杯倾倒,液体滴在台阶上——
是水银!
液态金属如活物般流下台阶,所过之处,青苔化为灰烬,露出更多残缺的尸骸。
董京看着掌心。
七颗黑痕已破其一,剩下六颗星点开始剧烈跳动,仿佛在预警更大的凶险。
红靴女人摘下面纱。
这次,她没有遮掩左脸的鳞片。
那些青色鳞片正在脱落,露出底下漆黑的...
不是皮肤。
是密密麻麻的梵文刺青!
每一个字都在渗血!
“知道为什么叫‘不归路’吗?”女人舔了舔流到下巴的血,“因为走上这条路的人...”
她突然撕开衣襟!
胸口赫然是个血洞,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蠕动的红线!
“...都成了‘不归人’的祭品!”
〇
(8)祭鼎·梵身·剥皮劫
血洞里的红线在蠕动。
像一群细小的蛇,纠缠,翻滚,啃噬着女人胸腔里残留的碎肉。
董京的剑在发烫。
不是被火蛇灼烧的余温,而是从剑柄内部渗出的热——乌铁剑的吞口处,那个尘封多年的暗格正在震动。
红靴女人突然尖笑。
她的笑声让台阶上的水银沸腾,溅起的银珠在空中凝成无数细针,暴雨般射向董京兄妹!
董小宛推开兄长,双手结出一个古怪手印。
“临!”
她左脸的疤痕突然裂开,喷出一股黑气,黑气中浮现半透明的人形——
竟是个穿道袍的老者虚影!
水银针撞上黑气,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红靴女人变色:“天师道的‘请神诀’?张老头把魂魄种在你体内?!”
董京趁机刺出乌铁剑。
剑尖穿透女人右肩,却不见血——伤口里涌出的全是红线!
这些红线顺着剑身攀爬,眨眼间缠住董京右臂。
剧痛!
每根红线都在往毛孔里钻!
董京左手捏住剑柄暗格,猛地一旋——
“咔嗒”。
暗格弹开,掉出一枚青铜钥匙。
钥匙坠入水银,却没有沉没,反而浮在银面上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红靴女人突然惨叫!
她胸口的红线疯狂扭动,像被火烧的蚯蚓般缩回血洞。
台阶尽头传来轰鸣。
石壁裂开,露出一尊青铜鼎。
鼎高三丈,表面铸满痛苦的人脸,每张脸的嘴巴都是张开的,形成鼎身的通气孔。
鼎耳上拴着铁链,链子另一端没入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钥匙浮空而起,自动飞向巨鼎。
“不!”
红靴女人扑向钥匙,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突然解体——
皮肤像蛇蜕一样脱落,露出底下布满梵文的躯体!
那不是刺青。
是直接刻在肌肉上的经文!
每一笔划都在渗血,让她看起来像被千万把刀凌迟过的血人!
钥匙插入鼎身正中的锁孔。
巨鼎震动,鼎口喷出紫黑色烟雾。
烟雾中浮现无数人影,有男有女,全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抓挠喉咙,还有的抱着自己的断肢。
董小宛突然跪倒,对着烟雾中的某个身影哭喊:“娘!”
那是个穿素衣的女子,脖颈处有一圈红线——像是被极细的钢丝勒断过头颅,又被人精心缝合。
红靴女人(现在该叫“梵身女”了)爬向巨鼎。
她的肌肉开始剥落,像腐烂的墙皮般一块块掉下,露出森森白骨。
白骨上也有字。
不是梵文,是工整的小楷:
「董天青弑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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