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跟上了他。
这是个哑巴冷天气,黄士魁呼出的哈气把狗皮帽子绒毛染成了霜,棉鞋踩在雪路上咯吱咯吱作响。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身后跟着一个人,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警觉地又走了一程,那人始终跟在后面。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见那男人也背着行李,个头中等,身材敦实,脑袋三楞八箍的,半截眉下的那双眼睛很有特点,眼白多,眼仁小,一转动叽里咕噜的。黄士魁觉得这人眼生,不知道是不是在副业队干活的。仔细一想,当时管耿书记要钱的时候,这家伙好像就在场,难道也是弃工回家的?转念一想,不能这么巧,也许那人是看见自己得了一笔钱起了歹心,想到这就更加警觉起来。
他加快脚步,半截眉也加快脚步,怎么也甩不掉。看来,这人真是想半路抢劫的恶人!黄士魁下意识地把镰刀从行李里抽了出来,牢牢攥在了手里,以防不测。他身强体壮,恐怕自己不是他对手,不能跟他硬拼,要沉着冷静,巧妙周旋,尽量拖延。
又走了半里路,半截眉快步追上来,主动打招呼:“哎,哥们儿,走那么快干啥?”黄士魁侧头说:“着急回家。”半截眉搭话:“也上县城吧?”黄士魁“嗯哪”一声。半截眉说:“搭伴走呗,说说话不寂寞。”黄士魁点点头,却不做声。走了一会儿,半截眉又说:“兄弟你挺能干哪,两个多月打那么多柳条,真让人佩服!”黄士魁用简短的话语应付:“没办法,家穷啊!”半截眉继续搭讪:“我也是在副业队干活的。我没来几天,你不认识我。”
黄士魁哦了一声,继续走路,却将镰刀把儿攥紧紧的。半截眉说:“我家是鲍家店的,我爹有病起不来炕了。兄弟,我觉得你人不错,能吃苦,还善良。我想管你借钱给我爹看看病,也不知道行不行?”黄士魁想,他这是拿话蒙我呢,我可不上他当,但我必须得稳住他,不能得罪他,就顺着说:“哥们儿,我家也等着急用呢,借多了不行,少借你一些还中,等到旅店把行李放下咱再说。”半截眉苦笑一下:“咱初次相识,真不好意思开口。”黄士魁说:“没啥,不就是借点钱嘛,你也不是不还,咱交个朋友嘛!”半截眉一时高兴,连连说:“对,对,对!你这兄弟我算是认下了。”
一路上,黄士魁的心紧绷着,手里的镰刀紧攥着,半截眉没敢轻举妄动,或许是因为那把镰刀让他有所畏惧。将近中午,两人进了县城,黄士魁依然没有放松警惕,时刻准备着寻个最佳时机快速脱身。半截眉在一个旅店前停住了脚步,指着门上的招牌说:“这是七十二家店,就在这儿吧?”黄士魁望望不远处朝阳社密密麻麻的平房子,心里打定了逃脱的主意:“行,就在这儿住下。”见半截眉先跨进了店门,黄士魁抓住这一绝好的机会,把行李丢在店门旁,提着镰刀撒腿就跑,不一会就钻进了巷弄里,奔葛卫东大姐夫家跑去。
葛卫东是三喜子的大女婿,因人长得黑得外号黑子。见黄士魁进屋上气不接下气,黄香蓉忙问:“这是咋啦?”黄士魁咽下一口唾液说:“大,大姐儿呀,有人看我挣到钱起歹意,跟上我一溜道,看我有镰刀没得机会下手。”葛卫东正在吃午饭,撂下碗筷,骂道:“妈的,反了天了,他在哪呢?”黄士魁咽口唾沫:“七十二家店。”葛卫东抓起棉毡帽子,一边往屋外走一边骂道:“妈的,反了天了,真没人了呢,我跟你去看看那小子是个啥德行!”
黄士魁领着大姐夫回到七十二家店时,行李还在门口,进屋转一圈没找到那人,问白脸子店家:“爷们儿,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呢?”白脸子店家说:“他看你跑了,转身就走了。”葛卫东嚷道:“妈的,反了天了,让我逮着非把他蛋黄子踢出来不可!”在大姐夫家暂住一夜,天下起了大雪。第二天启程,葛卫东两口子出门相送。葛卫东挽留说:“魁子,我担心雪大不通客车,多住几日等雪停了再走吧?”黄士魁说:“大姐夫,看样子能通车。离家两个半月了,有些想家了,不想耽搁了。”黄香蓉也说:“不通车就麻溜回来!”
长途汽车照常发车,但由于雪越下越大,一路行进并不顺畅,不是打滑就是打坞,等长途汽车开进红原公社时,天色已经暗了,雪下得更大了,到处都是白色精灵在纷舞乱落。雪随着风,风吹着雪,形成了一股股漫卷飞扬的大烟炮,十几米远便看不清了世界的本来面目。
黄士魁不敢一个人在风雪天走夜路,便在公社旅店又住一夜。伴随着如同牛吼的呼号,又下了一夜暴雪。天刚放亮,他就背着行李踏上了回村的路。远望,旷野无边无际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了,只能凭着村庄的轮廓做参照,深一脚浅一脚,趟着没膝盖深的积雪吃力地往前摸索,时有冷风钻了衣领,使他不由打个寒颤。
大雪把出村的大道堵上了,小道也封严了,生产队马号和各家园子都捂上了,住家开不了门,出不去屋。大地盖上了白棉被,山野披上了白斗蓬,房屋戴上了白毡帽,错落有致的篱笆也镶嵌上了白绒。大门街上无人走动,只有几只麻雀从窝里飞出来,落到树上开始喧闹。“这雪下得把房门都堵上了,连茅楼都上不了,这要有啥急事儿瞪两眼儿出不去,可完犊子了!”春心正坐炕上叨儿嘁咕,就听院子里传来呼通呼通挖雪声,香柳呵化了霜窗,往外面窥探一会儿,欣喜地叫了一声:“是大哥,大哥回来了!”
黄士魁到下屋拐角寻了铁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穴住门的积雪挖开。他到院子左侧苞米秆垛头替母亲去抱柴禾,刚哈腰去拽苞米秆捆上的草葽子,忽然发现背风面有些异样,积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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