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累死了事。晚间,他再也不想挨近玛特儿那张蓝色的长沙发。她坐在那儿,就没离开过。他注意到,罗伯尔伯爵在客厅碰到他的时候,甚至不愿意看他。“他一向是很有礼貌的。”他想,“他这样做,一定很勉强自己。”
对于连来说,睡眠可能就是幸福。不管身体多么疲乏,过于迷人的记忆又开始侵入他的想象之中。他还没有这种天才,能够看清在巴黎附近的森林里纵马驰骋,影响到的只是自己,而对玛特儿的心意却没有丝毫的作用,那只是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偶然支配罢了。
他觉得只有一件事可以消除他的无边痛苦,那就是和玛特儿谈话。但是他敢对她说些什么呢?
一天早晨,七点钟,他正在这样沉思的时候,忽见玛特儿走进图书室来了。
“我知道,先生,您想同我谈话。”
“伟大的天主!谁告诉您的?”
“这与您何干?总之我知道。如果您缺乏荣誉感,您可以毁掉我,或者至少可以试一试。不过,这种危险,我相信它不是真实的。并且不能阻止我做一个诚实的人。先生,我已经不再爱您了,我的疯狂的幻想使我做错了事……”
在这可怕的打击之下,于连被失恋的痛苦搅昏了头,居然还想为自己辩解,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失恋的事,岂是言语所能辩解的?但是他已完全失了理智,被一种盲目的本能驱使着,要拖延对命运做出决定。他觉得只要还能同她说话,一切就还没有完结。玛特儿不肯听他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使她恼怒,她不懂他怎么居然敢阻拦她。
道德和骄傲所导致的悔恨,使她那天早上也感觉同样的不幸。想到把对自己的支配权交给一个农家子弟出身的小教士,她简直透不过气来。“我差不多等于失身于一个仆人,”她极度地夸张自己的不幸时,对自己说,“我应当领受惩罚。”
一个勇敢而又骄傲的人,从对自己生气到迁怒于人,其间只有一步之遥,在这种情形下泄愤往往是一种强烈的快乐。
一时间,德·拉木尔小姐把最难堪的侮辱加在于连的身上。她有无限的聪明,在伤害别人的自尊心,使人感觉残酷的伤痛方面,更是举重若轻,娴熟无比。
生平第一次,于连屈服在一种更强更高的智慧和力量面前,这智慧乃是对他的最强烈的憎恨鼓动起来的。他的动摇的想象,这时不但丝毫想不到替自己辩护,反倒轻视起自己来了,他听了这些为摧毁他的自尊心而精心编织出来的刻薄话,自负的心理被打得粉碎,觉得玛特儿说的很有道理,而且说得还不够。
她呢,她为了前几天对他的崇拜而这样惩罚自己,惩罚于连,她的骄傲心理获得了一种快意满足。
她平生也是第一次,可以不假思索,滔滔不绝地将骂他的那些刻薄话冲口而出。这不过是重复八天以来爱情的反对派在她心里说的话罢了。
每一句话都使于连可怕的痛苦增强百倍。他想逃跑,德·拉木尔小姐威风凛凛地捉住了他的胳膊。
“请您注意,”他向她说,“您说得太高声了,隔壁屋里的人都可以听见。”
“那怕什么,”德·拉木尔小姐骄傲地回答,“谁敢向我说听见了我的话?我要一劳永逸地从您那小小的自尊心里清除出它对我的种种念头。”
当于连终于能够离开图书室的时候,他感到如此惊异,反倒不那么觉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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