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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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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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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妈妈身旁那样。我已经说过了,这一次是爱情,而且是迸发出全部能量、全部狂热的爱情。我将不去描绘我经久不绝地感觉到的心的骚动、颤抖、跳动、痉挛、虚弱。大家凭着她的形象在我心头所产生的效果就可以判断得出了。我说过了,退隐庐离奥博纳老远,我常常经景色迷人的昂蒂里山坡前往。我一边走一边幻想着我要去看望的那个女子,幻想着她将给予我的亲切接待,幻想着我到达时等着我的那个亲吻。单单这一个吻,这一个不祥的吻,在我还没尝到之前,就已经使我热血沸腾了,以致我晕晕乎乎,两眼发花,两腿发抖,站立不住。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坐了下来。我全身整个儿地乱了套了,快要晕过去了。我对这一危险早有准备,所以在去的路上,总是想方设法地分心,去想别的事情。可是,还没走上二十步,那些同样的回忆以及随之而来的所有的情景全都向我袭来,使我无法摆脱。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我都不信我能独自一人安然无恙地走完这段路程。我走到奥博纳时,常常是软弱无力,疲惫不堪,人要散架,站都站不住了。可一见到她,我便恢复如初,在她身边,只觉得精力过剩,可又总也无用武之地,颇为苦恼。在我来的路上,在看到奥博纳的地方,有一个景色宜人的高处,人称奥林匹斯山,我俩有时各自相向地走到这儿来。我常常是第一个走到,我生来就是为了等她的,可这种等待让人多么心焦啊!为了分心,我便试图用铅笔写点情书,那是我本会用我最纯洁的鲜血来书写的情书,但我从未写完一封能够看得清的情书来。当她在我俩约定的石缝中找到一封这样的情书时,她除了可以从中看出我写它时的那副可怜相而外,什么也看不到。这种状况,特别是它的持续不断,在三个月的连续激动和克制之后,使我精疲力竭,好几年都未能缓过劲儿来,终于使我得了我将把它或者它将把我带进坟墓中去的疝气。这也许就是大自然所能造就的秉性最易激动又最为胆怯之人唯一的爱情享受。这也是我在世上最后的那段美好时日。此后,我一生中一连串的不幸便开始了,大家将会看到它们是接踵而至的。

    在我一生的全部过程中,大家都看到了,我的心如水晶般透明,弊着的稍微强烈点的感情连一分钟都藏不住。所以,可想而知,我对乌德托夫人的爱能藏得很久吗?我俩的亲密关系有目共睹,而我们也不藏藏掖掖,神秘兮兮的。这种亲密关系天生就无须保密,而且,乌德托夫人对我有着她无可自责的最亲切的友谊,而我对她则怀着除我而外再没别人能了解的理所当然的敬重。她为人坦率、大大咧咧、有口无心,而我则真诚、笨拙、自傲、急躁、狂热。我们自以为相安无事,却比我们真的干了越轨之事给人留下的把柄还要多。我俩都常去舍弗莱特,常在那儿会面,有时甚至还事先约好。我们在那儿像平日里一样地生活,每天都在正对着埃皮奈夫人的住所窗前的那个园子里并肩散步,畅谈我们的爱情、我们的义务,我们的朋友以及我们无邪的计划。埃皮奈夫人从窗户里观察我们,以为我们是在故意气她,因此眼里冒火,心里憋着一肚子气。

    女人一个个都有掩饰自己愤怒的本事,特别是在愤怒至极的时候。埃皮奈夫人脾气暴躁,却审慎善思,这个本事掌握得尤其独到。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怀疑,而且,她一面对我加倍地关心、体贴,而且几乎故意挑逗我,一面对其小姑子装出毫不客气的神气来,好像还故意在暗示我她瞧不起自己的小姑子。可想而知,她是不会得逞的,但这可让我遭罪了。我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撕扯着,既深为她对我的亲切所感动,又因见到她不尊重乌德托夫人而怒不可遏。乌德托夫人温柔得像天使一般,毫无怨言地忍受着一切,甚至对她嫂子都没有表示不满。再说,她常常着实大大咧咧的,对这类事情总是无所谓的,所以大半时间她根本就没有看出嫂子在鄙视她。

    我太专注于自己的激情,眼睛里只有索菲(这是乌德托夫人的一个芳名),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埃皮奈全家以及不速之客的笑柄。奥尔巴什男爵,据我所知,以前从未到过舍弗莱特,也算是这些不速之客中的一个。如果我像以后那样多疑的话,我就肯定会猜到是埃皮奈夫人安排好了,让他来看看日内瓦公民谈情说爱的好戏。可是,我当时愚蠢至极,连大家一目了然的事都没有看出来。然而,尽管我又傻又笨,但我仍能看出男爵比平时高兴,快活。他不像往日那样虎着脸看我,而是冲着我说出许多嘲讽的话,而我却一点也听不明白。我睁大眼睛,答不上话来。埃皮奈夫人跟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可我仍弄不清他们这是在发哪门子疯。由于并没有什么越过玩笑范围的,所以,即使我当时看出了门道,所能做的顶多也就是同他们一起打哈哈。但是,从男爵的那个快活劲儿,人们的确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要是我像以后回想起来一样地注意到这一点的话,当时就会让我忐忑不安的。

    乌德托夫人常去巴黎。有一天,在她从巴黎回来之后,我去奥博纳看她,发觉她很忧伤,而且看得出来,她哭过。我不得不克制住自己,因为她丈夫的姐妹伯兰维尔夫人在场。但是,我瞅准一个空,向她表达了我的不安。她叹息着对我说:“唉!我非常担心,您的狂热将让我永世不得安宁。圣朗拜尔知道了,并且告诉了我。他倒是替我主持公道的,但挺生气,糟糕的是,他只告诉了我一部分。幸好,我没有对他隐瞒咱俩的关系,而且这也是他给促成的。我的信里尽在提您,宛如我的心里总装着您一样。我只对他隐瞒了您的那种失去理智的爱,我一直希望您能从这种爱中得到解脱,而他尽管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把这种爱当成了我的罪过。有人说我们的坏话,在伤害我,但随它去吧。我们要么一刀两断,要么您就像应该做的那样做。我不想再向我的情人瞒着点什么了。”

    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受到羞辱,无地自容,特别是因为自己的错,受到一个我原该成为其导师的年轻女人的义正词严的责备。我真恨我自己。要是受害者使我产生的怜惜使我心软的话,这种自我痛恨也许足以克服掉我的脆弱。唉!此时此刻,我的心正被四处渗进的泪水所淹没,哪儿还能硬得起来?这种怜香惜玉的心情很快便化作对卑劣的告密者的怒火。那帮人只看到一种有罪的却是情不自禁的感情的坏的一面,却不相信,甚至也想象不出补过之心的真诚和清白。我们没多久便得知是谁跟我们玩的这一手。

    我俩都知道,埃皮奈夫人同圣朗拜尔常有书信往来。这已不是她给乌德托夫人挑起的第一个风波了。她曾想方设法地要离间圣朗拜尔和乌德托夫人,而且有几次竟然得逞,令乌德托夫人心有余悸。此外,还有格里姆,我觉得他跟随加斯特利先生从军去了,同圣朗拜尔一样,正在威斯特法伦,他们在那儿有时碰碰面。格里姆对乌德托夫人曾有所表示,但未能遂愿,所以大为恼火,就再也没有看过她。大家都知道,格里姆一向装着谦谦君子,当他觉着乌德托夫人宁可爱一个比他年纪大的人而不爱他,而且,自打他巴结上大人物之后,开口闭口都把此人当作自己的随从下属,这时他的火气是可想而知的了。

    我起先只是对埃皮奈夫人有所怀疑,当得知我家中所发生的事情之后,我就确信无疑。当我在舍弗莱特的时候,泰蕾兹也常来,不是给我送些信来,就是对我那病体给予必要的照顾。埃皮奈夫人曾问过她,乌德托夫人和我是否常常通信。一听泰蕾兹说是,埃皮奈夫人便要她把乌德托夫人的信交给她,并向泰蕾兹保证,她将重新把信封好,不露痕迹。泰蕾兹并未对她的建议表示多么气愤,甚至也没把这事告诉我,只是把带来的信藏得更严实些而已。她的小心谨慎真是太好了,因为她一来,埃皮奈夫人便派人盯住她,而且,有好几次,竟大胆地让人半路上截住她,在她的围裙里面搜寻。尤有甚者,有一天,她主动提出要同马尔让西先生一起到退隐庐来午餐,这还是我住进退隐庐后的第一次。她趁我同马尔让西去散步的时候,同泰蕾兹及其母亲一起进了我的书房,催促她们把乌德托夫人的信拿给她看。要是泰蕾兹的母亲知道信在哪儿的话,那信就被交出去了。但幸好,只有女儿一人知道,她硬说我没有保留一封信。她的谎言无疑是充满着正直、忠诚、大度的,要是说破真情那就太无情无义了。埃皮奈夫人见无法糊弄住她,便竭力地激起她的妒意,责怪她太好说话,不长眼睛。她对她说:“您怎么会看不出他俩之间的罪恶勾当呢?如果明摆着的事您都视而不见,还需要有其他证据的话,那您就准备好,想法搜寻证据吧。您说他一看完乌德托夫人的信,就把信撕掉了,那好!您就把碎纸片全都捡起来,交给我,我来把它们给拼贴好。”这就是我的女友对我伴侣的教导。

    所有这些企图,泰蕾兹谨慎地对我隐瞒了很久。但是,她见我总这么困惑不解的,便认为有必要把真相告诉我了,以便我知道要对付的是谁,好采取措施,以应付别人对我的背叛。我真是怒不可遏,无法形容。我没有学埃皮奈夫人的样儿,鬼鬼祟祟的,也没有跟她斗心计,而是完全听凭我天生的急脾气的驱使,带着平常的那种轻率,公开地暴了起来。下面的信足以表明双方在这件事上的做法,大家可以从中看出我有多欠考虑。

    埃皮奈夫人的信(信函集A,第四十四号)

    我怎么老见不到您了,我亲爱的朋友?我为您放心不下。您一再地答应我说在退隐庐和我这里两头跑跑的!在这方面,我是让您有自由的。可一个星期都过去了,您却根本没来。要不是人家告诉我说您身体挺好的话,我还以为您病了呢!我前天、昨天都在等您,可是没见您来。上帝啊!您到底怎么了?您又没有什么事。您也没有什么苦恼,因为,我敢说,若有的话,您是会立刻跑来向我倾诉的。您难道病了不成?快点让我放心吧,求求您了。再见,我亲爱的朋友。愿这个“再见”能给我换来一个“您好”。

    复信

    星期三晨

    我还无法告诉您什么。我在等着心中更有数些,但我迟早会弄清楚的。在此期间,请您相信,被冤枉的人是会找到一个很热情的保护者来让那些造谣生事者后悔的,不管他们是谁。

    埃皮奈夫人的第二封信(信函集A,第四十五号)

    您知道不,您的信让我害怕。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我反复读了不下二十五次。说实在的,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只看出您的不安和苦恼,看出您想等平静下来之后再告诉我。我亲爱的朋友,我们是不是就这么说妥了?我们的友情、我们的信任都怎么了?我怎么就失去了您的信赖了呢?您是冲我还是为我而生气呢?不管怎么说,您今晚就来吧,我求您了。要记住,一星期前,您曾答应过我,心里不藏任何事,有事就立即告诉我的。我亲爱的朋友,我深信这种信任……喏,我刚刚又读了一遍您的信,可我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它让我发抖。我觉得您极度地烦躁。我很想替您排忧遣愁,但又不知您为何如此,所以不知道该跟您说些什么。我所能告诉您的就是,在见到您之前,我同您一样的痛苦。如果您今晚六点不来这里的话,我明天就去退隐庐,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也不管我自己身体如何,因为这种焦虑令我寝食难安。再见,我亲爱的好友。尽管我不知您需要与否,反正,恕我冒昧地对您说一句,您得尽量当心,别一个人老这么焦虑不安的。一只苍蝇也会变成一只怪兽的。我常常有这种体会。

    复信

    星期三晚

    只要我依然如此焦虑不安,我就无法去看您,也无法接待您的来访。您所说的信任已不复存在,而且您也不容易再重新获得它了。现在,我在您的那番关切之中看到的只是,您盼着从别人的倾诉之中得到某种符合您目的的好处。而我的心对于向它敞开的心扉来说是无话不说的,可是对于诡计和奸诈却是紧闭着的。从您所说的看不懂我的信这一点上来看,我承认您一向机智过人。您以为我那么傻,会认为您没有看懂?不。不过,我将会以我的坦诚战胜您的心计。我将更明白地解释一番,以便您更加听不明白。

    两个相处甚得、有资格相爱的朋友,都是我亲爱的人。我心里很明白,您不会知道我指的是谁,除非我将他们的名字告诉您。我猜想,有人想拆散他俩,而且是利用我来使他俩中的一位心生嫉妒。这目标选得不太高明,但对那个居心叵测的人来说,似乎很合适,而这个居心叵测者,我怀疑就是您。我希望这变得清楚些了。

    这样一来,我最敬重的那个女人可能在我完全知晓的情况之下,卑鄙无耻地把自己的心灵和身子分赠了两个情人,而我,则也无耻至极地成了这两个懦夫中的一个。如果我知道您一生当中有哪怕一时一刻这样去想她和我的话,我会恨您到死的。可是,我要指责您的是,您这么说了,而不只是这么想过。在这种情况下,我闹不明白三个人中您想伤害的究竟是哪一个。您可要小心,您因不幸得逞而无法得到安宁了。我没对您也没对她隐瞒我所认为的某些关系的所有不好之处,但我想让它们通过与起因同样正当的办法得以终止,并让一种偷偷摸摸的爱情变成一种永久的友谊。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难道我能忍受不白之冤,让人利用来害我的朋友不成?不,我将永远不会原谅您的,我将成为您的不共戴天的敌人。只有您的隐私将受到我的尊重,因为我永远不做一个无义之徒。

    我相信目前的困惑不会持续很久的。我很快就会知晓我是否弄错了。那时候,我也许会有一些大错需要弥补,但那将是我平生最乐意做的事。可是,您知道我将如何在尚需在您身边度过的那极短的时间里,弥补我的过错吗?我将做除我之外没人会做的事,我将坦率地告诉您,社交界里是怎么看待您的,以及您在名声方面有哪些欠缺需加修补的。尽管您身边有许多所谓的朋友,但当您看到我离开之后,您就可以向真理道声永别了,您将再也找不到任何人跟您说真话了。

    埃皮奈夫人的第三封信(信函集A,第四十六号)

    我不懂您今天早上的信是什么意思。这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因为事实如此。您今晚的信我倒是看懂了,但您别怕,我不会回复您,因为我正急于把它给忘掉。尽管您让我可怜,但我仍禁不住感到这封信使我心中充满了苦涩。我!对您玩诡计,搞奸诈!我!竟被指责干了最卑鄙无耻的事!再见了,我很遗憾,您竟……再见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再见了,我十分急切地想原谅您。您愿意的话,您可以来,您将受到比您猜疑的要好的接待。只是请您不必为我的名声操心劳神。别人的非议我并不介意。我行得正,这就足矣。此外,我真的不知道那两个对我来说跟对您来说一样亲爱的人儿出了什么事了。

    这最后的一封信使我摆脱了一个可怕的难堪,但又把我扔进了另一个也很可怕的难堪之中。尽管所有这些来信复信往返神速,都是一天内的事,但这短暂间隔足以令我心中冒火,并使我想到自己有多么不谨慎。乌德托夫人一再嘱咐我要保持冷静,让她独自一人去处理这事,而且,特别是在气头上,千万别公开决裂,闹得满城风雨。可我却用尽一切最明显、最恶毒的言辞去辱骂一个生性忌恨的女人,无疑是火上浇油。毋庸置疑,我从她那儿所能得到的只是一封极其高傲、极其鄙夷、极其蔑视的回信,致使我只好立即离开她家,否则就是天下第一大可耻的懦夫。幸而她比我预料的要机敏,复信措辞婉转,使我不致走上这一极端。可是,我必须或者是离去,或者是立即去见她,二者必居其一。我选择了后者,但考虑到解释时的态度,不免颇费踌躇。因为,怎样才能既解决了问题,又不累及乌德托夫人和泰蕾兹呢?我要是把她们的名字供出来,岂不连累她们!我最担心的莫过于一个翻脸不认人而又善搞阴谋的女人对撞上其枪口的人的报复了。正是为了防止这种不幸,所以我在自己的信中只是说怀疑,而没有举出证人。显然,这样一来,我那么发火就更加不可原谅了,因为不能光凭一些单纯的猜疑,便像我刚刚对待埃皮奈夫人那样,去对待一个女人,特别是对待一位女友。但是,我这时却不卑不亢地完成了一件伟大而高尚的任务:我承担了一些更加严重的错误,以消除我潜藏着的错误和软弱,而那些所谓的严重错误则是我不能犯也从未犯过的。

    我无须对付我所惧怕的那场交锋,我因为胆怯而避开了它。埃皮奈夫人一见到我,立即热泪滚滚地搂住了我的脖子。这种出乎意料而且是来自一位老朋友的欢迎令我感激至极,我也随之热泪纵横。我对她说了几句没有多大意义的话,而她对我说的话则更加没有意义,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饭菜已摆好,我们便入了席。席间,在等待我以为挪到晚餐以后的那场解释的时候,我愁眉苦脸的,因为我心里一点事都搁不住,最漫不经心的人也能看出我心里的哪怕一点点的焦虑。我那副尴尬相本该鼓起她的勇气的,可她并没有去冒这个险,晚餐后同晚餐前一样,都没去作什么解释。第二天也没进行解释,我俩只是默然相对着,顶多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者我说几句诚恳的话语,以向她表明,我的怀疑尚无根据,诚心诚意地向她保证,如果怀疑是毫无根据的,我将永生永世地弥补自己的过失。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好奇心,没想知道我到底怀疑些什么,也没想知道我是怎么会产生怀疑的,因此,我俩一笑泯恩仇,双方在见面时一拥抱,便尽释前嫌了。既然至少在表面上她是唯一受到伤害的人,我觉得她自己都不想弄明白的事,就轮不着我去澄清了,所以我便怎么来就怎么回去了。而且,我又继续像从前一样地同她相处了,很快便几乎全部忘掉这场口角,而且还傻乎乎地以为她也把这事置诸脑后了,因为她看上去不再回想这事了。

    大家很快就将看到,这还不是我的软弱给我造成的唯一痛苦,我还有一些其他更大的苦恼,但那并不是我自找的,而是因为有人想让我更加孤独、更加痛苦,才想把我从孤独中硬拉出来。这些苦恼源自狄德罗和奥尔巴什那帮人。自打我在退隐庐住下之后,狄德罗不是亲自出马,就是通过德莱尔不断地向我发难,而且,我很快便从德莱尔打趣我在乱树丛中乱跑的玩笑话中看出,他们多么高兴把隐士说成是风流情种啊。但是,我之所以同狄德罗闹翻,原因并不在于此,而是另有更加严重的缘由。《私生子》发表之后,他给我寄来了一本,我像大家对待一个朋友的作品一样兴致勃勃、专心致志地读了。当读到他附进其中的用对话拟就的诗论时,我很惊奇,甚至有点伤心地发现,有好些话语是冲着离群索居者的,这虽令人不快但尚可容忍。可是其中有这么一个论断就太尖刻、太粗暴、太过露骨了:“只有恶人才是孤独的。”这种论断模棱两可,我觉得有两重意思:一个正确,另一个谬误,一个人既然是孤独者,他就不可能也不想去损害任何人,因此,他也不可能是个恶人。这个论断本身就需要加以解释,特别是作此论断的人有一个离群索居的朋友,这就更需要他作出解释了。我觉得,或者是他在发表时忘了这个孤独的朋友,或者,如果说他记起了这个朋友,但至少在提出这个一般性的格言时,不仅没有把自己的那位朋友,而且也没有把那么多古今有之的、在退隐中寻求安宁和平静的受人尊敬的贤哲,看作可敬而正确的例外,而竟以一个作家的身份,开天辟地

    第一回,竟敢以他那支秃笔,不由分说地一律斥之为恶人,这太让人恼火,而且也太不地道了。

    我真心喜欢狄德罗,我由衷地敬重他,而且我也信心十足地指望着他对我也怀有同样的感情。可是,我十分恼火的是,他在我的爱好、志趣、生活方式以及所有一切只与我个人有关的事情上,总在与我作对,乐此不疲。看到一个比我年轻的人,想把我当作孩子似的摆布,我愤懑至极。他总是约人相见,又无故缺席,接着又心血来潮地重新相约,旋即又是失约,真令我十分厌烦。我每月都要白等他三四次,而且,我还一直跑到圣德尼去迎候他,最后,干等了他一整天,只好怏怏不乐地归来独自晚餐,心里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尊重人感到很不是滋味。他最后的那一次失约尤为严重,更使我寒心。我于是写信向他抱怨,但语多温柔亲切,我写着写着,泪水便沾湿了信纸。我的这封信应该是能感动得他也流出眼泪的。大家一定猜想不出他是怎么回我这一封信的。我把他的回信一字不漏地抄录如下(原件见信函集A,第三十三号):

    我很高兴我的作品让您喜欢,感动了您。您不同意我对隐士的看法,您想为他们说多少好话您就说吧,您将是世界上我唯一要为之说好话的隐士。如果我说的话您不生气的话,我还有好多话要对您说。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呀!如此等等。有人告诉我说,埃皮奈夫人的公开信中有一句话,大概令您十分伤心,要不就是太不了解您的灵魂深处了。

    这封信的最后两句话必须解释一下。

    在我刚住进退隐庐时,勒瓦瑟尔太太似乎很不高兴,觉得这住处太孤单飘零了。她抱怨的话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便建议她,如果她觉得巴黎好的话,我就送她回巴黎,并为她付房租,还像她在我身边一样地关心照料她。她拒绝了我的建议,口口声声说是在退隐庐非常高兴,说是乡间的空气对她大有好处。大家可以看到,此话不假,因为她在这儿可说是变得年轻了,而且比在巴黎时身体也好得多。她女儿甚至肯定地对我说,如果我们真要离开退隐庐,她打心眼里就会非常气恼的,因为退隐庐确实是一处迷人之所,而她一向又非常喜欢侍弄园子和果树,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她还说,她以前说的全是别人让她那么说的,好想法把我劝说回巴黎去。

    此计不成,他们便想通过让我于心不安来获得好意劝说所未能获得的效果,说我把老太太留在乡下,远离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可能需要的救护简直是犯罪,根本就没去想她同其他许多老太太都会因乡间清新空气而延年益寿,而他们所说的救护,我家门口的蒙莫朗西就有。照他们的说法,只有巴黎才有老人,别的地方老人就活不下去了。勒瓦瑟尔太太吃得多,又暴饮暴食,常吐酸水和泻肚,一泻就是好几天,但泻泻反倒好。她在巴黎时也从不在意,听其自然。到了退隐庐,她也如法炮制,很清楚没有比这法子更好的了。可他们却不管这些,说是乡下没有医生和药剂师,让她留在乡下就是想置她于死地,尽管她在乡下身体很好。狄德罗本该明确一下,人到多大年岁就不许让他住在巴黎以外,否则当以谋杀罪论处。

    这就是他对我的两条严厉指控之一,他因此而不把我排除在他的“只有恶人才是孤独的”那条论断之外,而且,这也是他那感人的惊呼以及他好心好意地加上的“如此等等”的意义:“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呀!如此等等。”

    我认为回答这种指责的办法,最好莫过于让勒瓦瑟尔太太本人来说说。我请求她给埃皮奈夫人写一封信,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为了让她更放松一些,我不想去看她的信,并把我要抄录的下面这封信拿给她看。这封信是我写给埃皮奈夫人的,谈及我想对狄德罗的另一封更加严厉的信的答复,但埃皮奈夫人不许我寄出去。

    星期四

    勒瓦瑟尔太太大概要给您写信,我的好友。我请求她实实在在地把她的想法告诉您。为了让她无所顾忌,我跟她说,我不想去看她写的信,我请您别告诉我她的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既然您反对,那我就不把我的信寄出去了。可是,我感到自己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害,假使我错了,那简直是卑鄙无耻,虚伪透顶,可我是绝不会这样的。《福音书》训诫我们,被人扇了左脸,就把右脸伸去让人打,而不是叫人求饶。您还记得喜剧中的那个人()吗?他一面拿着棍子打人,一面还在叫着“救命”。哲学家()②演的就是这个角色。

    您可别高兴,以为坏天气会阻止他前来。他的怒火将会给予他友谊所不能给予他的时间和精力,而这将是他生平头一次说好要来就来了。他宁可累死,也要前来亲口把他信里对我的辱骂冲我吐出来,而我则只有耐心地听着他骂。他回到巴黎之后就会病倒,而我则按照惯例,成为一个怙恶不悛的人。怎么办呢?只好忍受着。

    您难道对此人的聪颖不欣赏吗?他曾想坐车来圣德尼接我去吃饭,然后再用车把我送回来(见信函集A,第三十三号)。可是,一个星期之后(见信函集A,第三十四号),他手头拮据,只能徒步走到退隐庐来。用他的话来说,那是他发自内心的话,这倒并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这么说来,一个星期的工夫,他的经济状况发生了奇特的变化。

    令堂大人贵体欠安,我对您的忧伤深表同情。不过,您也看到了,您的忧伤并不及我的痛苦。看到我们所爱之人染疾,虽说痛苦,但总不及看到他们受到不公正的残酷对待来得伤心。

    再见了,我的好友,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谈论这桩不幸的事。您让我去巴黎,而且是冷静地去,说这将使我今后感到快乐的。

    根据埃皮奈夫人的建议,我把我对勒瓦瑟尔太太的所作所为写信告诉了狄德罗。由于勒瓦瑟尔太太像大家所能想象的那样,选择留在退隐庐,说她在这儿身体很好,总有人陪伴,生活得挺快活,所以狄德罗不知道再怎么欲加我之罪了,便把我这个小心谨慎的做法也算成了一条罪状,并且还把勒瓦瑟尔太太继续留在退隐庐算成了我的另一条罪状,尽管是她自己愿意继续留下来的,而且无论过去和现在,只要她愿意,她都可以再回巴黎去生活,并仍可以得到我的资助,就如同在我身边时一样。

    这就是我对狄德罗第三十三封信的第一个指斥的答复。而对他的第二个指责的解释,就在他的第四十四封信里:

    “文人”(这是格里姆对埃皮奈夫人儿子的谑称)大概已经写信告诉您,城根下有二十个穷人又冻又饿,奄奄一息,正等着您布施点小钱给他们哩。我们常常闲聊的就是这类题材。如果您听见其余的那些话,您会像听了这种话一样开心的。

    下面是我对狄德罗似乎极为自豪的那可怕的论据的答复:

    我认为我已经回答这“文人”,也就是一位总包税吏的公子了,说我并不同情他所看见的在城根下等着我布施几个小钱的那些穷人。我说很明显,他已经对他们大加施舍了,我是在请他代替我这么做的。巴黎的穷人不会因为他代替我而抱怨的。我将很不容易替蒙莫朗西的穷人们找到他们更加迫切需要的这么好的一个人。这儿有一位可尊敬的好老人,他劳苦了一辈子,现在干不动了,已风烛残年,将会冻饿而死。我每个星期一都给他两个苏,比我可能布施给城根下的那些穷人一百个里亚尔()都觉得心里舒坦。你们这些哲学家,你们真爱开玩笑,把城里的所有居民都看作与你们的职责紧密相连的唯一的人。只有在乡间人们才学会了爱人类,服务人类,而在城市里,只能学会蔑视人类。

    可见一个聪明人糊涂到多么离奇的程度,他竟然大言不惭地把我离开巴黎说成是一大罪状,声称我自己的所作所为证明了,人们不能远离首都而生活,否则就是个恶人。我今天真不明白,我怎么就没对他嗤之以鼻,不予理睬,反而蠢乎乎地回答他,而且还要生气。然而,埃皮奈夫人的决定以及奥尔巴什那帮人的鼓噪把我弄得晕头转向,让他们大获其利,以便都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是我的不对,而且狄德罗的拥护者乌德托夫人还想叫我去巴黎看看狄德罗,让我主动地与他和解。但尽管我很诚恳,实心实意,可和解却没能持续多久。她所借助的赢得我心的理由就是,此刻狄德罗正身遭不幸。除了《百科全书》激起的那场风暴而外,他当时正因其剧本而遭到极猛烈的抨击。尽管他在剧本前面写了一篇题记,人们还是指斥他全部抄袭了哥尔多尼()②的东西。狄德罗比伏尔泰对批评更敏感,苦恼至极。格拉菲尼夫人甚至心怀叵测地散布流言,说我为此而与狄德罗绝交了。我觉得公开予以否认是既公正又仗义的事,于是我便不仅去同他一起待了两天,而且就住在他家里。这是我自打住进退隐庐后,第二次去巴黎。我第一次去巴黎是为了探望那个可怜的戈弗古尔的,他当时中风了,后来一直没康复。在他得病时,我一直守在他的床头,直到他脱离危险为止。

    狄德罗很好地接待了我。一个朋友的拥抱,把一切是是非非全给抹掉了!此后,心里还能有什么芥蒂呢?我俩并未作多少解释。彼此相骂无须解释。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忘掉这一切。没有耍什么心眼,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这跟同埃皮奈夫人不一样。他把《一家之长》的提纲拿给我看。我对他说:“这就是对《私生子》的最好的辩护。您要沉住气,精心写好这个本子,然后,一下子扔到您的敌人们的面前,让他们看看。”他这么做了,效果甚佳。将近六个月前,我就把《朱丽》的头两部分寄给了他,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可他还没有看过。我俩便一起读了一个分册。他觉得满纸“芜杂”,这是他的用语,也就是说,废话连篇,冗词赘句太多。这一点我自己也早已感觉到了,但那是高烧下的呓语,我一直未能删改掉。最后的几部分就不这样了。特别是第四部分,还有第六部分,都是遣词造句的杰作。

    我到后的第二天,他一定要领我去奥尔巴什先生家晚餐。我俩的心思各异,因为我甚至都中止化学手稿的合同了,因为我气愤不过,不想为这手稿而向这种人表示感激涕零()。但狄德罗得胜了。他对我发誓说,奥尔巴什先生打心眼儿里喜欢我,应该原谅他那副腔调,因为他对任何人都那个德行,而且交情越深,他脾气越大。他还游说我说,那稿子的报酬两年前就付了,拒绝接受是对付稿酬的人的一种侮辱,付稿酬的人又没有什么错,而且,拒绝接受的话,甚至可能引起误解,以为是在私下里责怪不该拖这么久才清账似的。他还补充说道:“我每天都见到奥尔巴什,我比您更了解他的心理状态。就算您有理由对他不满,难道您还能以为您的朋友会劝您干卑贱丢人的事吗?”总之,由于我一向懦弱,我被他牵住了鼻子,于是,我俩便前往男爵家晚餐去了。男爵像往常一样地接待了我,但他妻子对我很冷淡,几乎不太客气。我认不出那个卡罗利娜了,她做姑娘时,对我可是非常和蔼可亲的。我很早以前便似乎感觉到了,自从格里姆常去埃纳家之后,这家人就对我看不顺眼了。

    当我在巴黎的时候,圣朗拜尔从部队上回来了。由于我不知道他回来,所以我是在回到乡下之后才见到他的,先是在舍弗莱特,然后是在退隐庐,他是同乌德托夫人一起来邀我去吃饭的。可想而知,我一见到他们,该有多么高兴啊!而且,当我见到他俩情意相投时,我就愈发地欣喜万分。我很高兴没有干扰他俩的幸福,自己心里也很幸福。而且,我可以发誓,在我意乱情迷期间,特别是在此时此刻,即使我能把乌德托夫人从他手里夺过来,我也不会愿意这么干的,况且,我连这种念头都不会有的。我觉得她在爱圣朗拜尔时是那么可爱,以至于我想象不出,她若是爱我时是否也能如此可爱。我并不想拆散他俩,在我癫狂痴迷时,我真正希望于她的是,她能让我爱着她。总之,不管我对她如何地心醉神迷,但我仍觉得做她的知己和做她的垂爱对象一样甜蜜。我从没有一时一刻视他的情人为自己的情敌过,而总是把他看作自己的朋友。有人会说,这还算不上是爱情,但没关系,反正这胜于爱情。

    至于圣朗拜尔,他处事正派、明智:由于只有我一人是有罪之人,我也就是唯一受到惩罚的人,但受到的是宽大为怀的惩罚。他对待我虽严厉,但却友好,而且,我还看出来,我虽失去了一点他对我的敬重,但他对我的友谊毫发未损。我对此感到宽慰,因为我知道,敬重将比友谊容易恢复,而且,我也知道,他十分通情达理,不会把一时间的情不自禁的软弱同生性恶劣混为一谈的。如果说在所发生的事情上我有错的话,那我的错也不大。难道是我去追他的情妇的吗?难道不是他把她给送上门来的吗?难道不是她跑来找我的吗?我能避而不见她吗?我能有什么法子?是他俩造的孽,可受苦的却是我。他要是换到我的位置,也会像我一样干的,也许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不管乌德托夫人多么忠诚,多么可敬,但她终归是个女人。他远离她,这就造成了无数的机会,因为诱惑是强烈的,要是换上一个更加胆大的男人,她就很难总能卓有成效地抵御住诱惑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俩能够克制住自己,从不越雷池一步,肯定是难能可贵的了。

    尽管我在心灵深处为自己振振有词地辩解了一番,但驳斥我的表面现象不胜枚举,所以我心中始终压着一种无法克服的羞愧,以致在他面前,总有一种犯罪感,而他也借此对我大加羞辱。只举一例,便可看出这种彼此关系。饭后,我把去年写给伏尔泰的信念给他听,这封信他是早就听说过的。我念的时候,他竟睡着了,可我,从前是那么高傲,今天又是这么愚蠢,竟根本不敢停下不读,以致他打着呼噜,我却仍在继续地读。我是那么卑躬屈膝,他是那么得意洋洋。但是,他为人仗义豪爽,所以,他在报复我时,也只是趁只有我们三人在场的时候。

    他又走了之后,我发现乌德托夫人对我的态度大大地改变了。我很惊奇,仿佛没有料到似的。我为之所动,大大超过应有的程度,这使我非常痛苦。似乎我期待着能医治我的那所有一切,只不过是在把那支我折断而未拔出的箭更深地扎进我的心房。

    我决心完全战胜自己,不遗余力地把自己的疯狂激情变成一种纯洁而持久的友情。我为此而制订了最为美好的计划,而为了执行这些计划,则需要乌德托夫人的帮助。当我想跟她提起此事时,发现她心不在焉,面有难色。我感觉到她同我在一起已不再愉快了,而且,我也清楚地看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只是她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一直没能知晓。我无法弄清她的这种变化使我很伤心。她向我追回她的信,我老老实实地全部退还了她,可她竟然怀疑我的老实态度,真是对我的极大羞辱。这种怀疑无异于又在我的心上出乎意料地捅了一刀。我的心她原该十分地了解才对。她还给了我公道,但不是立即还给的。我明白,她对我还给她的那包东西进行了检查之后,才感到怀疑我是不对的。我甚至看出她为此而心中有愧,这使我心里平衡了一些。她要回了她的信,就该把我的信归还给我。可她对我说,信被她烧了。现在该是我产生怀疑了,而且,我承认,我至今仍在怀疑。不,像这类的信,人们是绝不会付之一炬的。人们发现《朱丽》里的信就像火一般的热。啊,上帝!要是看到那些信该有何想法呢?不,不,能够激发起这么炽热的激情的女人是不会有勇气把激情的证据烧掉的。不过,我也不害怕她去滥用这些证据,我认为她不会这么做,再说,我也早有防备。我那愚蠢而强烈地害怕被人耻笑之心使我在开始通信时,便采用了一种使我的信无法让他人看的笔调。我把我沉醉痴迷时与她的亲昵发展到以“你”来称呼她,而且,称呼得多么甜甜蜜蜜啊!她肯定没有对此感到不悦。但她还是多次抱怨过,不许我这么称呼她,但并未能奏效。她的抱怨只不过是惊醒了我的胆怯,可我却舍不得退回去。如果这些信还在,并且有朝一日重见天日的话,大家将可以看到我曾经是怎么地爱过。

    乌德托夫人的冷淡给我造成的痛苦,以及我因此觉得的冤枉心情,使我作出了奇特的决定:向圣朗拜尔本人诉苦。在等着我就此事写给他的信产生效用的同时,我便沉湎于我本该早点寻求的种种消遣之中。当时,在舍弗莱特举行盛会,我为此准备音乐。一想到能在乌德托夫人面前显一显她所喜爱的艺术,我便来了兴头,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也有助于我劲头十足,那就是想表示一下,《乡村占卜者》的作者是懂音乐的。因为我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使坏,想使大家对此抱有怀疑,至少是怀疑我不会作曲。我在巴黎的初期作品,我在迪潘先生家和波普利尼埃尔先生家受到的一次次考验,我十四年来,在最著名的艺术家中间,并且是当着他们的面谱写的大量乐曲,最后,还有那部歌剧《风流诗神》甚至《乡村占卜者》,我为菲尔小姐专门写的、她在宗教音乐会上演唱的那首经文歌,以及我同最伟大的大师们一起就这门艺术所参加的那么多的研讨会,似乎全都应该防止或消除这样的一种怀疑。可是,持这种怀疑的甚至在舍弗莱特也大有人在,而且,我看得出,埃皮奈先生也不例外。我假装并未觉察到这一点,专门替他作了一首经文曲,献给舍弗莱特小教堂,并请他根据自己的喜好为我提供歌词。他责成他儿子的家庭教师德里南去写。德里南把适合主题的歌词弄好给我之后一个星期,经文歌便谱写完成了。这一次能气坏艺术之神阿波罗,我还从未写出比这更加浑厚有力的音乐来过。歌词是以这句话开头的:Ecce Sedes bicTonantis()。开头的磅礴气势与歌词交相呼应,而随后的全部曲子音调美极了,使大家惊叹不已。我喜欢用大乐队,于是,埃皮奈便把最好的合奏乐师集中了起来。意大利歌手布吕娜夫人演唱了这首经文歌,而且乐队伴奏得非常之好。这首经文歌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以至于后来还被弄到宗教音乐会上去演唱,尽管有人暗中捣鬼,而且演奏得甚差,但仍两次获得热烈的掌声。我还为埃皮奈先生的生日构思了一个半是正剧半是哑剧的本子,由埃皮奈夫人把它写了出来,而谱写音乐的还是我。格里姆一到,就听说了我在和声方面的成功。一小时之后,大家便不再说起这事了,但据我所知,至少大家不再怀疑我是否会作曲了。

    我本已不太喜欢舍弗莱特,格里姆一来,我便觉得再待下去简直是活受罪,因为我还从未见过有谁像他那副神气的,我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他来的前一天,我便被从我住的那间贵宾屋请了出来。那间屋与埃皮奈夫人的房间紧挨着,大家忙着收拾好给格里姆先生住,给我换了一间较远一些的房间。我笑着对埃皮奈夫人说:“喏,这就叫后浪推前浪。”她显得很窘迫。我当天晚上便更加明白缘何要我挪窝了,因为我得知在她的房间和我搬出的那个房间中间,有一个暗门,她以前认为没有必要指给我看。她同格里姆的关系无论是在她家里还是在社会上,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连她丈夫都一清二楚。可是,尽管我知道她更为重要的一些秘密,而且她也知道我守口如瓶,可她却不愿向我吐露这事,反而矢口否认。我明白,她的这种保留态度源自格里姆,后者知道我的所有秘密,却不愿让我知道他的任何秘密。

    我旧有的感情尚未熄灭,而且此人也有一些真正的长处,这使我对他仍抱有好感,然而这经不起他对这种好感的一味摧残。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一如蒂菲埃尔伯爵()②,我向他致意,他几乎都不搭理,从来就没有问候过我一次,而我跟他说话他理也不理,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跟他说话了。他到处冒尖,到处都抢风头,从来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如果他不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这倒也还罢了。我仅从他那无数的例子中举一例,大家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怎样的人了。有一天晚上,埃皮奈夫人稍感不适,就让人给她送点吃的去她房间,然后便上楼准备坐在炉火旁吃晚饭了。她要我跟她一起上楼,我就去了。格里姆跟着也上来了。小桌子已经摆好,只有两份餐具。上菜了,埃皮奈夫人坐在了炉火的一边,格里姆搬起一张扶手椅,坐到炉火的另一边,把小桌子往他俩中间拖了过去,展开餐巾,准备吃饭,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埃皮奈夫人满脸通红,为了让他能改正他的粗鲁,便要把她自己的座位让给我坐。可格里姆一句话也不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总不能挨近炉火吧,所以决定在房间里踱步,等人给我添上一份餐具来。他竟让我在离火很远的桌子顶头吃了饭,连客气一声都没有。我身体不好,又比他年长,跟这家人相识比他早,还是我把他介绍来的哩,他现在成了女主人的宠儿,本该对我尊重客气才是。在所有的事情上,他对待我的态度都同这次一样。他不光是把我看成低他一等的人,而且把我视作一文不名。我几乎认不出当年在萨克森-哥特王储家以得我一盼为荣的那个老夫子了。我简直想象不出,他为什么一面不屑一顾、板着脸侮辱我,一面又在所有他知道与我相识的人中间大肆吹嘘他对我一往情深。一点不假,他对我是表示过友好,但那只是同情我的穷困潦倒,哀叹我的苦命,可我自己却并不觉得穷,觉得苦。他还说,他一直想周济我,可我不知趣地拒绝了,使他觉得很伤心。他就是用这一手来让人赞赏他的多情、侠义,而谴责我的不知好歹、忘恩负义,并让人于不知不觉之中相信,在像他这样的一个保护者与像我这样的一个落魄者之间,只是一个施与、一个沐恩的关系,而想不到,即使如此,也应有一种平等的友谊存在着。就我而言,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我在什么事上欠过这位我的保护者的情。我借过钱给他,可他从未借过钱给我;他生病时,我守护过他,而我患病时,他几乎都没来看过我;我把我所有的朋友都介绍给了他,可他从未介绍他的任何一位朋友给我;我曾竭尽全力地去为他宣扬,可他……如果他也宣扬过我的话,那也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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