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政眉头紧皱,暗暗惊心。高台院说得丝毫不假,他心知肚明。「倘若如此,那左府即便做了天下人又如何,还不是明国那位关白的傀儡?那位关白远在明国,在日本终究不可能投入太大的力量,一旦左府先做了天下人,然后慢慢积蓄力量,到某个时刻……左府又将会如何?」
「天不假年。」高台院不假思索,冷冷答道:「倘若左府如今不过三四十岁,或许他还有有可能怀有这般壮志,但他……哼,已经来不及了。」
长政皱眉道:「即便左府年事已高,但秀忠……」
「秀忠?这次大战之中他表现很好么?」高台院冷冷摇头:「他或许能做一个守成之君,但却绝非开天辟地之人。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我想左府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长政抬眼看了看高台院,沉默了。已无需再追问了,家康或许能赢得此次大战,但恐怕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与他人作嫁衣裳。这个天下人,他生前或许也能品尝品尝,但德川家却不会出现第二个天下人……至少从血脉上而言必然如此。
长政只能长叹一声,感慨道:「唐人有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信长公、太阁、左府……天下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有谁能想到,这天下最终会被一位唐人取走。」
「无论是这座城,还是秀赖、太阁,最好还是干干净净从你心底抹去。」高台院凝眸望着远处,道,「一旦放弃一切,眼里就只剩下无尽的虚空。不,那不是虚空,而是心灵的明镜……这面明镜里,自会出现新的景象。」
长政呆呆望着屏风,久久不言。高台院的意思已很是明朗,随着秀吉的逝去,太阁的时代也随之消逝在了遥远的虚空,而德川家康的天下也不可能长久,因为那位明国的关白不会允许,他已经对日本的将来做出了规定。至于自己,
只能重新审视一切。
话虽如此,可对于丰臣氏和其遗臣,这些话却未免残酷。世人一定以为,只因秀赖非高台院亲子,且高台院与淀夫人不和,所以才倾向家康,毅然舍弃大坂。
长政心中大恸,他愈想愈愤愤不平,道:「高台院,您的意思我已明白。您对我家及犬子的恩情,我也心领了。但如此一来,您必招致世人的误解。」
高台院闭上眼睛,微笑着数起念珠来,「你是说我前让西苑,还是说如今再离大坂?」
「都是!这样一来,世人会说您是出于对淀夫人的憎恨……招致这样的流言,绝非我之所望。」
「长政,看来你也在乎流言啊。」
「我……」
「那不是误解,而是事实。」
「您说什么?」
「设若当初要进城秉政者不是家康,我绝不会让出西苑;设若太阁临终前下令对淀殿有所约束,让我监护秀赖成长,我也不会坐视东西两军爆发大战。万事有因必有果,这是太阁的选择,我不会违背,所以……也不会干涉。」
长政屏息凝神,看着高台院。
「呵呵,长政,我不喜淀夫人是真。不,也许是羡慕,抑或嫉妒,但我确实反感她如今的放浪形骸……但太阁已逝,这些事不是我管得了的了。无论如何,我心胸狭窄。正因如此,我才向神佛忏悔。不过即使招致这样的流言,我亦丝毫不觉意外。」
「可若有人说是您故意引狼入室,灭了丰臣氏……」
「唉,那是多余的担心,长政。」高台院大笑道:「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别人如何看我,那是别人的事,我只需要自问将来见着太阁,太阁问我为何如此时,我不必有愧——因为我完全遵从了他的意愿。」高台院说得斩钉截铁。
长政依然无法释怀。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也想起了当年的高台院。
他出生于江州小谷一个小山村里,父亲安井弥兵卫重继,乃一介贫穷武士。后来,他入赘浅野家,近三十年前便与高台院相识。
高台院生性要强,常在大名面前与秀吉争论长短。每当此时,长政都不禁轻哂:「爱出风头的泼辣女人。」私下里,他常想此女虽有些见识,甚至有超越男人之处,但也不能插手政事。若说有人误导秀吉,那便是这个女人。
可这个背地里被人戏称为「女关白」的北政所,从秀吉出兵朝鲜时起,却忽然变了一个人:先前的犀利泼辣不见了踪影,她变得平和安宁,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愚钝。因此,长政以为,太阁故去之后,高台院很快就会衰老,可没想到她早已步入长政不解的世界。如今的高台院,早已超然尘外,巨城大坂、五奉行等早不在她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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